A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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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两梦

我毁了这个题目
我错了

00/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就像葡萄藤开不出百合花一样。

01/

或许这是能够相见的最后一晚,过了今夜,张伟能得到他想要的自由,王嘉尔能追逐一直以来埋在心里的梦想。

老师挑的饭店光很亮,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玻璃杯上,觥筹交错,张伟仿佛在杯中望见了一片夕阳下澄澈的湖水。

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他身边,有些不小心碰到他的身子,震得杯中的酒水不慎晃出几滴,张伟也不恼火,只是随手抄起放在手边的瓶子,把杯子重新斟满,无神地看着餐桌,下意识笑起来。

王嘉尔就坐在他对面,他身旁的女生有意无意地去摸他的胳膊,碰一下就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咯咯咯的声音像老母鸡下蛋,难听。

班里的女生都前仆后继地到他身边敬酒,又不是长辈,还排着队献殷勤,长得好看就有了特权似的,他也一点儿没有不高兴的意思,点头哈腰地迎合着。

一杯又一杯不知道是酒水还是饮料就这样下肚了,班主任瞧他这么乖巧还偶尔走过来夸夸他,说他毕业了一定有出息——顺带瞟张伟一眼,说王嘉尔不像某些不务正业的学生,这种学生以后一定没出息。说完再踩着上个世纪流行的粗跟凉鞋昂首挺胸地离开。

张伟不乐意和班主任有眼神交流,但酒精带给他的勇气足够他主动和王嘉尔对视。可王嘉尔太忙了,忙着说谢谢,忙着说你的未来一定会很美好,忙着微笑喝酒。
就是没有空看他一眼。

王嘉尔真讨厌。
张伟想。

于是手中那杯用高脚杯装的啤酒混雪碧就这么咕咚咕咚下了肚,张伟喝得非常放荡不羁,胸口湿了一片,不知道是他在喝酒还是衣服在喝酒,可没过多久,脸上的红晕就结结实实地显了出来。
豪放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怼,潇洒地站了起来,可惜头皮以下截肢的小身板,没走两步就往下倒。

“哥!——”
偶像剧情节般的一个猴子捞月,王嘉尔伸手搂住了大张伟的腰,想趁没落地之前把人扶正了。只是王嘉尔同学,好像,也喝多了,俩二傻子就这么一起倒在了地上。

“王嘉尔,我操你大爷。”

02/

张伟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卫生间,借着最后的力气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防止自己再腿软倒下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跟猴屁股没什么两样,虽然他没见过真的猴屁股。饭店的水压好像出了点什么问题,水龙头都开到最大了,水流还是跟尿不尽似的滴滴答答,心里的烦躁度又上升一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毕业意味着他的高中生活要结束了,意味着高中的张伟要“去世”了,意味着高中的王嘉尔,哦不,包括未来的王嘉尔,都要离他而去了。

他知道自己舍不得。

很多次他会想起那个危险的夜晚,王嘉尔这个小怂包冲到巷口来救他,他的怀抱堪比冬天的暖气,直捣他的心窝。
可他们不会再在冬天遇见。
隔年的夏天是他们相处最后的季节。

张伟知道王嘉尔是击剑小能手,拿过好多奖,未来也会一直努力训练直到他实现自己的奥运梦想。

他会回香港,接受他父亲的鞭策,每天在高强度的训练下走出自己璀璨的人生道路,他的目标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

这些场景在张伟脑海里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非常清晰而又真实地刺激他的神经。

张伟本人,却丝毫不知道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的乐队小有名气,也只是小有名气。他受不了别人的辱骂和公司的强压力,可他只能受着。他看不惯现实生活的种种,于是发泄在歌里,但这条路却不被看好。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变得讨厌,变得圆滑,变得不像自己。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哥。”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温暖的手掌,张伟被吓得猛一抬头,看见镜子里面带潮红朝他微笑的王嘉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嘉尔的手就紧紧地攀上了他,从背后揽住他的胸口,下巴撑在张伟肩窝上,埋着头小声地抽泣。

张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上一秒还在朝他笑,现在就成了小哭包。

“王嘉尔,你你别哭了王嘉尔,你再这么哭,呜,我也要哭了。”

“哥——”王嘉尔把张伟抱得更紧了些,“我舍不得你。”
“怎么办,哥,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什么怎怎么办,你在说什么呀。”不知道是哪根情感神经被王嘉尔戳中了,张伟开始毫不掩饰地掉眼泪。

两个男孩就在镜子前此起彼伏地嚎啕大哭,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块儿,混着酒,都留在了皱皱巴巴的校服上。
因为第二天就要分离,所以趁这最后的几个小时,把想说的话想宣泄的感情都倒了个干净。

“还会见到么,我们,我是说…”

“会的哥,一定会再见。”

03/

那之后过去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张伟成功地从一个摇滚叛逆的路子转成了嘻唰唰的路子,成了摇钱树。

铺天盖的辱骂声像是设计好的一般如约而至,不论他在哪里,这些令人烦躁令人心碎的声音都紧跟着他。

他突然就不想和这个世界再有任何的交集,不想吃饭,不想喝甜水儿,不想嘚吧嘚吧嘚。

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结果就是,仿佛隔绝了世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嘉尔。

他又想起那些温暖而又美好的日子,想起被包容被喜欢着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来来往往的过客曾停留在他身边,也只是停留片刻,匆匆拿了他付出的真情就又离开了。

现在看来,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见过他怂逼却依旧跟他屁股后边儿跑的,也就王嘉尔了吧。

询问了当年算是要好的同学,说是不清楚他现在在哪儿,但还是要来了王嘉尔在香港的地址,一鼓作气地背上甜水儿就出发了。

一个人对世界失望透顶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灰的。
比如张伟到了一个语言不通路都不熟身上没多少钱还非常高消费的地方,抱着唯一的希望站在王嘉尔家门外,敲开门却被告知一毕业王嘉尔就离开了家去了韩国发展。

这一刻,说真的,如果张伟那时举目无亲,他一定会一头撞死。
这大概就是“无助”吧。

他有点儿累了,突然一下子。

王嘉尔的妈妈看他脸色不对劲,赶忙拉他进家门,把他的背包从背上拿下来,又给他倒上一股子人民币味儿的茶水,张伟环顾四周,脑子里除了“金碧辉煌”真没觉得什么词儿了。

“谢谢阿姨,那个,我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就是…”张伟挠了半天脑袋,硬是没憋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
这也正好,让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荒唐。

“你是张伟吧,来找嘉嘉?也是,他应该没告诉你,毕竟那时候连我们也瞒得死死的。”

“什么?您说什么?”

“我们本来以为他会听话地回来香港继续击剑,没想到毕业之后突然告诉我们要去韩国当练习生,才刚成年就要出去闯荡,我们当然不允许。”王嘉尔妈妈顿了一下,抿了口茶水,接着说道,“可他坚定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说服了我,我一面安抚着他爸,一面给予他肯定的目光。”

张伟听得满头雾水,惊讶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思维,可他还是勉强着继续听。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问过他,你怎么办——我是说,其实嘎嘎经常提起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总是说有这样一个张伟哥哥,很喜欢你,所以我提了这么一嘴。”

“那,那阿姨,他怎么说?”

“你别着急,他听到我问,也愣了一下,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见你。”

“是…是吗…那…那很好…很好啊。”

“你要相信他,”王嘉尔妈妈突然用力握住张伟正颤抖的小肩膀,“他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嗯,谢谢阿姨,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不留任何挽留他的客套时间,拿上包就离开了这个和他的家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

来这里不过是花了半年的积蓄,不过是喝了三瓶甜水儿的工夫,不过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过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张伟走出这个迷宫一样的小区,终于是忍不住了,蹲在墙角狠狠的哭了起来,哭久了,站起身的时候一下子腿软又重新跌落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包上又沾了灰,好像什么都在和他作对。

回到北京就接了官司,把所有自己写的歌儿都卖了,想着用这些钱买一个“清白”,实际上不仅没买来“清白”,反倒毁了他的梦想,彻彻底底。

站在媒体面前时,张伟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是万丈深渊,无数闪光灯像是一只只有力的手,朝他这个方向,拼死了推他下去。

他脑子里却只是在想:王嘉尔,为什么连你都离开我了呢。

04/

事实上,张伟去王嘉尔家里那天,王嘉尔刚往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马上要作为组合里的rapper出道了,说自己在韩国过得很好,叫妈妈不要担心。

挂了电话,就有人来敲王嘉尔的房门,叫他去某个房间说有人找他,王嘉尔刚换上公司叫他试的衣服,想也没想就去了,结果就是被最低级的把戏玩弄,泼了一身脏水,在众人的耻笑下回了寝室,也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隔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在香港,一个在韩国,一个蹲在街边,一个靠在浴室,遭受着生活无情的打击,并不宽厚的肩膀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罪过。

宁愿谁是船,谁是大海。
能自由,能解脱。

只是谁都没法停下脚步,推着向前走,两人都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都想让对方能看见自己发光发亮的样子。

再苦也值得。

熬了三年,总算是有了起色。
王嘉尔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伟,北京的变化太大了,当年的那条巷子早就不知所踪,当年的那个酒吧也人去楼空,那里没有张伟这个人了,那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回到宾馆打开电视,竟在上面见到了张伟,王嘉尔拿遥控器的手都在颤抖。

于是再见面,就是在综艺节目上了。

对王嘉尔来说,整场录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热情或许在别人看来是正常的交友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在讨好张伟,他在试图唤醒张伟的热情,在全力挽回这段时隔多年,或许早已不存在的感情。

只是,被拒绝得太直截了当。

节目结束后的聚餐也差点被逃掉。是在王嘉尔无比真诚的再三请求下,何老师才出面留住了一只脚已经出门的张伟。

结果全程依旧是沉默,敷衍,客套话。

虽然在节目上说了喝酒会屁股疼,但张伟依旧无法拒绝饭局里的客套流程,三杯下肚就昏昏沉沉,说是要去卫生间,一起身就腿软往下跌,王嘉尔识趣地没有出手,咬着嘴唇看他晃晃荡荡走向卫生间。
随后就留了话,跟着一起往里走了。

05/

张伟见王嘉尔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他。

然后立马从地上拿起甜水儿灌了一口,以免眼泪流得太多身体里缺水。

理智告诉他他该生气的。

于是他真的做到了整期节目里对王嘉尔都是麻木状态。
并将这样的状态延续到了饭局上。

但酒精好像驱走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时光仿佛重叠到了一起。
好像下一秒,他又将体会一次和王嘉尔的别离。

他真的在害怕,无处闪躲,像当年一样,走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已经长大了,有了胡渣,染了头发,举手投足间已经看得出圆滑的社会痕迹。可王嘉尔依旧那么单纯天真,这不禁让张伟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就像葡萄藤开不出百合花一样。

张伟这根葡萄藤这辈子都开不出一朵百合花来。
这辈子都。

“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张伟几乎是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下意识往门外逃。
可惜门被王嘉尔堵得严严实实,他还听见了啪嗒一声上锁的声音。

完了。
张伟心想。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是陈述语气,难道自己演技这么差吗?

“为什么要躲我。”
是你先走的好吗!

“你这样,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

“哥!——”王嘉尔伸手环抱住张伟的腰,要死不活地在张伟耳边来了这么一句。
偏偏他受不了这个。

“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
张伟问了两句都得不到回答,人醉醺醺的时候就容易发怒,于是气急败坏地砸门,砸得手都蹭破了皮。

“哥你别这样,我是,我是因为…”
王嘉尔心疼地去捂他的手,捂不住就垫在他要砸的位置。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因为想和哥一样去做音乐。

“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我?”
因为公司不让。

“为什么这么久了才回来?”
我得撑到出道啊哥。

“为什么…我去找你…你不在…”

听到这一句的王嘉尔心里一顿,只有这个他不清楚。

他来找过他?为什么?什么时候?自己不在的话,他一个人怎么回去的?回去之前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王嘉尔,我们果然是不一样的人。”
王嘉尔听见他这么说道。

06/

年少的王嘉尔没见过任何击剑之外的世界。
他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一条路走到底,教练是自己的父亲,目标是奥运冠军,一切都被安排好了,自己只需要努力。

直到他认识张伟。

第一次见到张伟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虽然是地下酒吧,虽然听众不多,但透过人群,看见他在舞台上唱着自己的音乐时,那种开心的样子,让他动摇了。
这个种子,就在一次接着一次去看张伟演出的时候,越长越大。

他终于下了决心,要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这意味着他击剑获得的荣誉,身上的光环,都将被卸去。
他成了普通的王嘉尔。
在音乐路上,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接触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那里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张伟。
失去一切庇护,难免孤立无助。

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到最后,是自己的自尊,还是因为迫切地想回到他身边。
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知道,是因为后者。

某次巡演的时候,凑巧赶上了奥运,王嘉尔在舞台上拿起话筒,想说些什么,可嘴巴刚张开,眼眶就红了。

他说,有这样的报道,有着无上击剑荣誉的人为什么要去韩国唱歌。

他说,我不后悔。


可相比之下,张伟的经历就显得顺其自然很多。

张伟官司结束了,乐队也解散了。
现在被问起原来的音乐时,他都说,我的音乐梦早碎了。

为了赚钱养自个儿爸妈,为了生计,他开始琢磨怎么当主持人,怎么操办一期节目,怎么说话得体,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他找到了综艺这根稻草。
死死的抓住了它。

张伟的梦想里原先只有音乐。
后来他把音乐埋在心底,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只要时刻知道它在那里就成。

可这回见到王嘉尔,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梦想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王嘉尔。

07/

“哥。”
“我们是一类人,一直都是。”
王嘉尔把张伟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张伟酒劲还在,但瞧见了他通红的眼睛。

用着最后的力气掰开王嘉尔死抓住他的手,然后坐在地上,抱着自个儿的膝盖不说话。

王嘉尔拿他没办法,就陪着他一起坐在地上,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有个梦想。”
张伟突然开口,王嘉尔赶紧打起精神听。

“我音乐做不成,不会放弃的,那是我的生命。”

“可除了这个,我还想和王嘉尔在一起。”

“虽然他很长时间都不在,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想了。”

“王嘉尔真讨厌。”

王嘉尔心里五味杂陈,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刚张开了怀抱马上又缩回去。

是啊,我真讨厌。
王嘉尔心里想。

“可我喜欢王嘉尔。”
张伟说。

08/

一生两梦,
两人一生。
一生人,
一辈子 ​。

葡萄藤的确开不出百合花。
可我心里盛开了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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